余双人
2月16日,除夕。
我是被鞭炮声惊醒的。迷迷糊糊中,看看手机,凌晨4点半。窗外噼里啪啦的声响此起彼伏,远远近近,像是谁在夜色里撒了一把豆子,又像是有人在黑黢黢的山谷间问答。
我躺在床上,听出了方向——东边山坳里那一阵,是陈家;西边河沿那一阵,是老李家;后山腰上那一阵,断断续续的,该是去年才翻新了房子的周家。这些声音在夜色里打着滚,把寂静的除夕凌晨搅得热热闹闹的。
哦!是他们家里吃“年早饭”了。
起身推窗,冷气扑面,却不刺骨。天气预报说今年衡山晴暖,果然是的。往常这时候,风里总带着刀子,今年却温和得很。远处的山影隐隐约约,东边的天还没有发白的意思,但鞭炮声已经把年味炸开了。
我忽然想起小时候,也是这样黑漆漆的凌晨,被母亲从被窝里拽出来,迷迷瞪瞪地穿上新衣裳,坐在八仙桌边等着吃“年早饭”。那时候困得厉害,眼皮直打架,可那顿饭的滋味,到现在还记得。
在衡阳市,好像只有衡山、南岳有“年早饭”的习俗,可能衡东也有,毕竟这“三兄弟”以前是一家。
衡山后山老家的规矩,“年早饭”是要在天不亮的时候吃,越早越好。说是谁家吃得早,谁家新的一年就兴旺发达。当然,“年早饭”也有一些传说,比如说以前地主在年三十这天催债,大家就早早地吃,为了躲债。甚至还有一句“半夜吃饭衡山佬”流传下来。
这顿饭也讲究,十个菜,一个不能少,取十全十美的意思。鱼肉鸡鸭,青菜豆腐,满满当当摆一桌子。吃完了,天还不亮,孩子们又可以钻回被窝睡个回笼觉。然后,中餐、晚餐基本上都是吃剩菜。但剩菜不能跨年,第二天正月初一,全部重新做。
可是这几年,这老规矩慢慢淡了。
大概五六年前,在老家过年。腊月二十九晚上,问母亲:明天是吃早饭还是吃中饭?母亲说,明天早上再看情况。后来才知道,凌晨2点多,母亲起来看湾里邻居有谁家亮灯没;4点多,再看有谁家烟囱冒烟没;再就是听鞭炮声,谁家放鞭炮就代表谁家开餐了。
那一年,凌晨几乎没听到鞭炮声。我们家也自然就吃了“年中饭”。
前年回来,邻居婶子说,现在谁还起那么早啊,年轻人从城里回来,都习惯睡懒觉了,索性改成中午吃年饭。去年更甚,好几个堂兄弟家的年饭都挪到了晚上,说是这样大家都能睡足,晚上边吃边看春晚,热闹。
今年的鞭炮声却意外地密集。天不亮,我就问母亲,为什么今年很多吃“年早饭”的。母亲说:今年天气好,温度高,往年太冷了,大家起不来。
天亮后出门,遇见的第一个人是隔壁的张伯,他家院子地上红彤彤一片碎屑。我喊他:“张伯,今年起得早啊!”他笑呵呵地应:“还不是孩子们都回来了嘛!丫头女婿从广东开车回来,昨天下午就到了;孙子也从北京回来了。一大家子齐了,这年早饭不吃怎么行?”
再往前走,碰见的都是熟人。在外打工的、做生意的、读书的,今年好像都回来了。村东头的老李家,儿子去年在县城买了房,今年特意带着媳妇回来过年;村西头的老王家,闺女在上海工作,好几年没回了,今年也带着外孙回来了。
我忽然明白了。“年早饭”回来,不是因为天气好——虽然天气确实好;也不是因为鞭炮便宜了——虽然大家可能买了更多。是因为那些散落在天南海北的人,在这个除夕,都拎着大包小包,挤过春运的人潮,回到了这个叫“老家”的地方。
他们回来了,“年早饭”才有了意义。它不是一顿饭,是一个仪式,是全家老小围坐在一起的圆满。天不亮的时候,亮起满屋的灯,摆上十个菜,边吃边天亮,把日子过得热气腾腾。
“年早饭”回来了,因为人都回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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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源:湖南日报·新湖南客户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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