雁城札记｜一条扁担长又长

曹亚彬

我叫曹亚彬，1941年出生，今年85岁。

人老了，许多事都像蒙了一层纱。可每年“六一”临近，那段岁月就像昨天刚发生一样清晰。

1949年，新中国成立那年，我8岁，在湖南双峰县杏梓铺镇的“斗盐完小”读书。那时候，我们这群山里娃，跟着老师组成了儿童团。

带我们的是曹凤吾老师。很多年后我才知道，他是一位地下党员。是他带着我们这帮泥腿子娃，拿起了红缨枪。那时不懂什么叫信仰，只知道跟着曹老师，就是跟着光明走。

儿童团很松散，今天你来，明天家里缺劳力就不来了。但那种翻身做主人的劲儿，是实实在在的。

我最期盼的，是跟朱屏奇老师和胡老师学唱歌。有一首歌，我一辈子都忘不了：

“一条扁担长又长，一担大豆香又香，扁担挑在我肩头上，大豆出在那鸭绿江，我要去！我要去，我志愿把兵当。为的是保国卫家乡，为的是保国卫家乡！”

每到“我要去”那句，孩子们都是扯着嗓子喊。那种对军人的崇拜，赤诚滚烫。

我们还站过岗、查过“路条”。不管什么人经过路口，都得把证明递给我们查验。我们年纪虽小，心里绷着一根弦——不讲情面，少一条也不放行。也正是凭着这股较真的劲头，我们几个儿童团小伙伴，还合力抓获过一名潜伏的国民党特务，这件事我记了一辈子。

那是1949年深秋，新中国刚刚成立，山里还不太平，残留的国民党特务、散兵游勇时常偷偷流窜下乡，打探消息、造谣破坏。曹凤吾老师特意叮嘱我们，站岗放哨不仅是守路口，更要留心陌生面孔、可疑人员，发现不对劲的立刻上报、绝不放行。那天轮到我和三个小伙伴值守村口要道，我们攥着磨得发亮的小木红缨枪，笔直站在路边，眼神紧紧盯着来往的路人，不敢有半分松懈。

午后时分，山路尽头走来一个穿粗布短衫、挑着空扁担的陌生男人。看着是普通赶路百姓，可举止格外反常。别的乡亲赶路都是步履匆匆、神态坦然，唯独他东张西望，眼神躲闪，时不时回头张望，脚步犹犹豫豫，看见我们几个站岗的孩子，明显愣了一下，刻意放慢了脚步，想要绕路溜走。

我们几个孩子瞬间警觉起来，立马并肩站成一排，拦住了他的去路。我壮着胆子大声喊：“站住！出示你的路条和身份证明！”那人脸上立马堆起假笑，从兜里摸出几块糖果就往我们手里塞，柔声哄我们：“小朋友，我是走亲戚的，出门急忘了带路条，通融一下放我过去，糖都给你们吃。”

香甜的糖果摆在眼前，可我们四个孩子没人伸手去接。曹老师早就教过我们，特务最擅长用零食、钱财哄骗孩子，越是刻意讨好、没有凭证的陌生人，越是可疑。我身边的小伙伴死死攥紧红缨枪，厉声追问他家住哪里、去村里找谁、走哪门亲戚，几句话问下来，那人支支吾吾，前言不搭后语，根本说不出准确的村落和人名，神色也越来越慌张。

我们当即确定，这人绝对有问题。四个8、9岁的孩子，没有一个害怕退缩，悄悄对视一眼，默契配合起来。两个小伙伴守住路口两头，堵住他逃跑的去路，我死死盯着他的一举一动，另一个小伙伴立刻撒腿往村里跑，去通知曹老师和村里的民兵。那男人见糊弄不住，又想强行突围，我们几人死死拦住，扯住他的衣角、按住他的扁担，任凭他威逼利诱、厉声呵斥，我们半步不退、死死缠住。

没过多久，曹老师带着几名民兵快步赶来，当场对这个人进行盘问搜查，果然从他扁担夹层、贴身衣兜里，搜出了隐秘的特务情报纸条和伪造的通行证明。经核实，这名男子正是潜伏在周边乡镇、专门刺探我方基层情况、散播反动谣言的国民党残留特务。

特务被带走的时候，垂头丧气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嚣张气焰。事后曹老师当众表扬我们，夸我们是勇敢机敏的红小鬼，守住了村口、护住了村庄，立了大功。那一刻，我们心里满是自豪，也真正明白了，站岗放哨不是儿戏，保家卫国从来不分年龄。小小的红缨枪，也能守护一方安宁；山里的孩童，也能扛起守护家乡的责任。

那时候，每当看到解放军从镇上路过，我们儿童团的孩子们就跟在后面学正步走。我就在想：等我长大了，也要穿上军装，保家卫国。

后来，我真的参了军。

1959年12月，我如愿穿上军装，成为47军139师炮兵团的一名战士。在部队一干就是23年。1960年至1961年，我奉命奔赴韶关深山，执行绝密国防施工任务。钢钎为刃、铁锤为锋，在崇山峻岭间昼夜苦战，凿通战备通道。那些年，严守军事机密，筑牢国防天险——当年儿童团站岗放哨、紧盯敌人的那股认真警觉的劲儿，在深山里又派上了用场。

1961至1962年，我又带队进驻湖南城步垦荒拓土，把贫瘠荒山改造成良田。从站岗查路条、智擒特务，到开山种地，再到国防施工，变的是一身本领，不变的是那句“我要去”。

1982年转业后，我担任衡阳市石鼓区天雁机械厂武装部部长，继续与“兵”字打交道。1983年，我组织民兵搜山设卡，协同围捕“东北二王”；2003年衡阳发生特大火灾，年过花甲的我仍带着民兵维护秩序、疏导群众。有人问我：“老曹，你图啥？”我想起8岁那年唱的歌——“我要去，我要去，我志愿把兵当。”

这一辈子，从儿童团到正规军，从国防施工到武装部，我都没离开过“队伍”。

当年儿童团里那个光着脚丫跑得飞快、敢拦特务护家乡的“红小鬼”，如今已是耄耋老人。但在梦里，我还能听到那首歌，还能看见那群少年，在山间高声唱着——

“一条扁担长又长……我要去，我要去，我志愿把兵当。”

这嗓子，我从8岁喊到了85岁。

（曹亚彬口述，李霞整理）

责编：张子欣

一审：张子欣

二审：陈鸿飞

三审：徐德荣

来源：湖南日报·新湖南客户端

版权作品，未经授权严禁转载。湖湘情怀，党媒立场，登录华声在线官网www.voc.com.cn或“新湖南”客户端，领先一步获取权威资讯。转载须注明来源、原标题、著作者名，不得变更核心内容。